在1936年的朱光潜看来,“克罗齐美学有三个大毛病,第一是他的机械观,第二是他的关于 ‘传达’的解释,第三是他的价值论’。下文将着重澄清他对所谓克罗齐“机械观”的方法论质疑, 以期有举一反三之效。 当朱光潜的锋芒直指《美学原理卜—为了论证“艺术独立”而刻意将审美“直觉”从逻辑上 乙科学“概念”、实用“功利”、人格“道德’’相离一哲学方法时,不能说无理,因为思维经 如此提纯,很难不让朱光潜生出如下忧虑:“科学的、实用的和美感的三种活动的理论上虽有分 别,在实际生活中并不能分割开来”,所以当克罗齐将审美“直觉”即美感“由整个有机的生命中 分割出来加以分析”,这便“与‘人生为有机体’这个大前提相对相冲突”。故尽管朱光潜认同克罗 齐所赋予“直觉’’的审美本性,但对其“分析法”颇具戒心,认定“它的错误和十九世纪机械观的心 理学一样,专分析部分而忘去全体特有的属性”。 朱光潜的疑虑其实并不难缓解。关键取决你怎么看《美学原理》这本小册子。你是简单地把 它当作美学专著呢?还是内行地将其置于视域更为广阔的心灵哲学框架,把它读作克罗齐哲学 的一个美学构件,或准确地说,它是克罗齐对其心灵哲学整体构想的一个粗线条的初步论纲呢? 事实上,嗣后克罗齐当真连撰三书,从(逻辑学)、《实践活动的哲学)到《历史学》,其心灵哲学系 统才告竣工。既然《美学原理》为始端的心灵哲学,旨在从心智层面来揭示表征人类文明的四大 基本活动(从艺术、科学、经济到道德)的内在关联及其依次演进程序,这就使“直觉”这一艺术美 学范畴,同时也就成了克罗齐心灵哲学赖以演绎的逻辑起点。因为人类文明所以堪称“文明”,理 当植根于人类精神对其存在的价值自觉,而“直觉”恰巧是昭示人类精神苏醒的第一缕曙光。如 此说来,《美学原理》倾心于纯思辨的概念分析方法,而拒绝朱光潜所偏爱的心理描述方式,又有 什么费解呢? 其次,即便是把(美学原理》读作美学专著,它的学科归属也分明不属朱光潜所心仪的审美 心理学,而当归于美的哲学,于是克罗齐也就有理由在方法论领域坚守纯思辨的逻辑分析立场, 即为了重在阐明邻近概念间的异质界限,自可暂且规避彼此间的可能关联。这就是说,当克罗齐 为了凭借一串“艺术不是什么’’来反衬“艺术独立”,他在思维上势必选取“烘云托月”技巧,让审 美“直觉’’在远离科学“概念”、实用“功利’’和人格“道德”的逻辑声境显示它的纯粹本真。打个比 方,克罗齐在《美学原理》谈“直觉”,活像是穿着隔离服,戴着消毒手套,在无菌房里做医学化验 似的。这大概是不同学科在方法论领域应享有的思维豁免权。它更类似在显微镜下看细胞病理 切片,只是诊断给定切片有否癌细胞,而无须解释癌细胞是怎么来的,更不需负责怎么切除癌细 胞。所以,当朱光潜责备《美学原理)只是“拿全副精神注在美感经验本身,既不问它如何可以成 立(因),又不问它的影响力如何(果)”,当是强人所难了。